上周去看望奶奶,听说她身体不好。
进门的时候,她刚睡下。我轻轻走到她床边,见她没睡着,就叫了她一声。这间房间,曾经是我的卧室。我在这里住了整整18年。现在,它的墙壁已被重新粉刷过,我儿时在墙上留下的涂鸦全都消失了,连小时候靠着墙睡,半夜用手指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一个洞,也都不见了。现在这里,睡着我的奶奶。
奶奶见我来,用力握着我的手,握了好久。她张着嘴,似乎要对我说话,但是说不出来。由于小脑萎缩,她几乎失去了语言功能,只能从嗓子里发出啊啊的声音,吃东西时吞咽也很困难,一小杯水需要喝好久。尽管如此,她还是坚持要对我说些什么,说不出来就连比划带发声。我呢,就努力地去猜她的意思。
她想说的很多,比如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,要不要喝水,需不需要把窗帘拉开好让房间亮一些。她让我看她的手臂,捏着那些松弛的皮肉,意思是她比以前瘦了很多。她对着我用手比划数字,意思是明年她就80岁了,她还记得我的外婆比她大一岁。她指着我带破洞的牛仔裤,意思是裤子破成这样了怎么还穿。一旁的姑姑笑着说,现在就流行这个,越破越是老价钿,你不懂呢。奶奶就笑,笑得很开心。
自上大学以后,我就搬了家离开了奶奶,之后的几年里,看望她的次数也不算频繁。她在我的记忆里,还是那个满头银发肥肥胖胖说话大声的奶奶。她的日渐消瘦,让我感到了衰老的速度。我第一次非常强烈地意识到,奶奶快要离开我了。那一刻鼻子就特别酸,特别想哭。不过我硬是让自己忍住了,遇到事情就哭哭啼啼真没出息,我不能再做一个总是用哭来表达情绪的傻子了。
奶奶是个对生活从来没有过多要求的人,她不温柔也不和蔼,说话直来直去。生活非常节俭,以至于成为她的习惯,一辈子都这样。小时候就因为我摔碎一个桔子水瓶子(那个时候饮料瓶子都有两毛钱的押金),把我打得浑身是青。她吃饭是要汤汤水水都吃光的,从来不考虑这是否对身体健康。她把旧的毛衣拆了,揉着其他毛线和缝纫线一起,重新织出各种帽子、袜套,甚至毛裤。我曾经嫌她织的袜套太难看不肯穿,不过后来大冬天的时候发现穿着还是蛮暖和的。她用各种各样的边角布料做成大大小小尺寸带拉链的小钱包,然后在楼下的街上摆个小摊卖,结果被城管当作非法小贩要没收摊子,还是我爸对着那帮官僚说了很多好话才放回来。
她就这样如此节俭地度过她的大半辈子,可能旁人都会觉得太没意思了,从来没享受过什么好生活,也不懂得享受。可是我却觉得她非常知足,从来没有心事,即便再大的麻烦她都不放心上。这恰恰是很多人求也求不来的。
我只希望,她可以开心满足地走完她的一生。

